我承认,我现在看见我妈就累。 她今年六十八,住在我家朝北的小屋里,没有退休金,每个月我给她一千块。她把这钱收得跟藏宝似的,可转过头,她连按一下电梯都哆嗦。她来城里快十年了,依然搞不懂智能电视怎么开。多少次,她捧着遥控器像个捧着炸弹的工兵,一脸惶恐地问我,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心里那股邪火已经蹿上了天。 可你知道吗?这股子烦躁,最折磨人的地方在于——我越烦她,就越恨我自己。 我妈这辈子,没过过几天松快日子。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五,家里就三间瓦房、四亩地。她一个农村妇女,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,硬是把债还清了,还把我送进了大学。我记得特别清楚,那年她给我四千二,那是卖猪的钱加借的钱。那些票子都是皱的,她用红塑料袋包了三层,塞进我手里时,她手上有冻疮,裂着口子。后来我才听邻居说,那几年她中午就啃凉馒头,就着咸菜,晚上也是一碗稀饭。 四千二,放在今天连她一个月一千的生活费都比不上,可在当年,那是我妈拿命换来的“赌注”。 所以我凭什么烦她? 直到我成了家,才明白那股烦躁从哪来的。我夹在她和媳妇林佳中间,像两块磨盘中间的一粒米。林佳是城里姑娘,当初她妈说“你嫁给他,以后有得受”,这话像根刺,扎了我好几年。我妈来了以后,婆媳之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,能把人活活磨疯。她做饭咸了,林佳皱眉;她给孩子穿多了,林佳把衣服扒下来;她说话嗓门大,林佳觉得丢了面子。我白天在单位当孙子,晚上回来还要当裁判,这种日子过久了,心里的弦就绷断了。 有时候我冲她吼完,看见她缩在沙发里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。她不敢碰沙发靠垫,怕弄皱了;她不敢大声看电视,说费电;她甚至不敢跟我多说话,因为她拿不准我什么时候会炸。我就更烦了——烦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,也烦自己这副嘴脸。 有次加班到半夜回来,我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床上,我妈推门进来,说锁好像坏了。我爬起来一看,锁没坏,是她不会用。我教她,她“哦哦”应着,下次还是不会。我嗓门一下就高了:“教了多少遍了!怎么就是记不住!”她退后两步,低着头,像被雨淋湿的麻雀。 可那天半夜,我起来上厕所,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。我推门一看,她正拿着遥控器,对着电视屏幕,一遍一遍地按,嘴里小声念叨着“先按这个红的,再按这个绿的……”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。我站在门口,鼻子酸得说不出话。她记不住,不是不想记,是她老了,脑子真的跟不上。 七十岁生日那天,我给她买了蛋糕。她许愿时,我看见她嘴唇在动。切蛋糕时,她忽然问:“林佳和孩子呢?”我说她们出去了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可我分明看见她眼里的光暗了一下。她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,说这是姥姥给她的嫁妆,一对银耳环,让我给林佳。她说:“这么多年,也没给过她啥好东西,心里对不住。” 我眼泪一下掉进碗里。我冲她吼:“你有什么对不住的!你是我妈!”她也哭了,眼泪无声地掉在凉了的面汤里,油花一圈一圈散开。那一瞬间我想起小时候,她去镇上赶集,回来给我带一块小蛋糕,我舍不得吃,一小口一小口舔,她就在旁边笑,阳光照在她脸上,那时候她还年轻。 其实我嫌弃的从来不是她,是那个在她面前无能为力的自己。我恨自己四十一岁了,还靠老婆帮衬着过日子;恨自己没本事给她更好的生活;恨自己把在外面积攒的窝囊气,全撒在了最不该撒的人身上。这种恨,像沙子磨在骨头缝里,又酸又涩。 前几天,她在卫生间摔了一跤,小腿肿得老高。我背她上医院,她趴在我背上,气若游丝地说:“儿子,妈走了,你们就好了。”温热的泪滴在我脖子上,烫得我心脏抽疼。我咬着牙说:“瞎说。”可我心里清楚,她说这话的时候,是真的觉得自己是个累赘。 你知道吗,这世上最重的担子,不是房贷车贷,是做儿子的那颗心。她活着,我嫌烦;她要是真不在了,我就是根草。父母在,人生尚有来处;父母去,人生只剩归途。这话我从前不信,现在我信了。因为每次推开家门,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打盹,佝偻着背,像一截老树根——我嘴上烦,心里却踏实。 日子还得往下过。我和林佳的关系没变好,但也没再坏下去。她收下了那对银耳环,虽然从没戴过,但至少不再当面甩脸子了。我妈还是不会用遥控器,做饭还是咸,说话还是大嗓门。可我开始学着不吼了,因为吼了她也记不住,反而会把她的眼泪吼出来。 明天早上,我还是会给她下一碗面,卧个荷包蛋,像当年她对我那样。这日子再难,只要推开家门她能喊一声“回来啦”,我就还能在这个操蛋的中年里,喘口气。 你说,这人啊,为什么总是对着最亲的人,长出最多的刺?而那些刺扎出去的疼,最后不都拐了个弯,狠狠地扎回自己心口上了吗? 特别